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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23年8月的一晚,朱自清和俞平伯同游秦淮河,他们在领略那晃荡着蔷薇色历史的秦淮河后,相约各写一篇文章,以记当时之怀,即后人能读到的两篇著名《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》。以前我嫌文章太长,看了一半,就放弃了。今年的春天某日,第八届全国中青年书法篆刻展在南京开幕,我和友人看了展览后径直去了夫子庙。时值黄昏,暮色轻笼,两人遂买舟夜泊秦淮,情景似有“只应天上,难得人间
”之感。

秦淮河的画舫似乎比北京颐和园和杭州西湖的好看。倚在舱中的红漆小桌,静观灯月交辉,聆听溪水潺潺,弦歌阵阵,这种感人的风韵仿佛使时间已逆流到六朝当中。古人说的是有道理的,也许只有夜泛秦淮,方能领略到华灯映水,画舫凌波的景致。朱自清、俞平伯把“桨声灯影”当作题目,自有他们的用心。譬如,清代的余怀就在《板桥杂记》中形容过秦淮之夜:“火龙蜿蜒,光耀天地。扬槌击鼓,
蹋顿波心”。读来让人惊魂动魄。
两岸一片崭新的青砖小瓦、回廊花窗的明式建筑,也与画舫、灯火、流水相映得趣。导游小姐身穿绸缎旗袍,略施粉黛,不由得想起明清之际歌喉扇影,一座尽倾的董小宛、顾媚、卞赛、马娇等。正是她们,那些宗室王孙,乌衣子弟在十里秦淮的袅袅风烟之下魂迷色阵,气尽雌风。正当游人勾起秦淮河的往昔风流的追忆,导游小姐却娓娓道来这里的史迹。
秦淮河又名月牙池,也叫泮池,是古时应试者洗笔之处。池旁的六角飞檐亭子,名“聚里亭”,建于明朝万历年间,意义是“群星毕集,人才荟萃”,乃天下骚人墨客会集,吟咏歌赋之地。池西边的桥名“文德桥”。说是每年到了十一月十五日夜间,在桥上往池里赏月,可看到奇景。桥把月亮分开,桥东桥西各为一半,因此又称“半边月”。清代《儒林外史》的作者吴敬梓曾偶然目睹。当年吴敬梓一人住秦淮河畔,于桃叶渡闭门著书。是年农历十一月十五日半夜时分,他见明月当空,如同白昼,便乘兴信步至文德桥上,竟看到一轮明月被桥下的秦淮河水一分为二,就口拈一首《秦淮分月》诗:“秦淮羁旅客,此夜共婵娟。底事秦淮水,不为人月圆?”后来每至十一月十五日,到秦淮河文德桥观月者甚众,以至栏杆挤断,人也落水。我们听得入神,导游小姐话题一转:现在可不要紧,文德桥已经改建成钢筋水泥桥了。
过了文德桥,就是李香君的“媚香楼”。往上眺,乃一座不大的两层木结构小楼,极雅致。白天这里是开放的,晚上很寂静,人去楼空,惟添后人一丝凄凉。“媚香楼”里的种种逸闻艳事,犹如六朝的兴衰,王谢的风流,任人褒贬评说了。
桨声汩汩,月上层楼,秦淮河的灯与月、月与水、水与灯,晕晕氤氤融成一景。朱自清与俞平伯游秦淮时,称秦淮之水是碧阴阴的,看起来厚而不腻,可能是六朝金粉所凝。也许是季节不同罢,在画舫中向外望,这时的秦淮河水却恬静、委婉。从画舫下来,伫立在河畔,确能任人无限遐思。
次日,我们返回,但对秦淮河之夜却无法无动于衷。于是,便取出朱自清、俞平伯的文集,把他们的《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》重读一过,两者不愧为大手笔,其笔下徐徐展开的秦淮河的水声、月色、花舫、河房、歌妓,写得甚是鲜活、幽邃、清纯。当然,无论是他们的时代抑或今天,我们已无法领略到往昔真实的秦淮河,也听不到《后庭花》是个怎样的曲调。可身临其境中的纵横的画舫、悠扬的笛韵,伴奏着动人的琵琶声,到底也使我们认识这绿如茵陈如酒的秦淮河了,并且感觉到夜泊秦淮是要有桨声和灯影的。
作者:梁少膺 |